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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修辞审美
论文作者:童鞋论文网  论文来源:www.txlunwenw.com  发布时间:2018/6/9 9:50:33  

一、韶华易逝,人生难久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金铜仙人辞汉歌》的前四句诗形成两组对比,在对比之中,又各自套用了多种修辞手法。

“茂陵”乃汉武帝刘彻的墓葬所在之地, 虽是地名, 但当与刘彻相关时, 便成为一种固定的意象, 带有“繁盛”“皇家”的意味,譬如南北朝王融《奉和竟陵王郡县名诗》“久倾信都美, 乃结茂陵俦”, 初唐王勃《临高台》“俯瞰长安道, 萋萋御沟草。斜对甘泉路,苍苍茂陵树”, 皆用并举的手法, 指出茂陵一词带有繁华尊贵的意象。但是作者并没有承袭这一尊贵的氛围, 而是直呼刘彻为“刘郎”而非“武帝”。对称呼的改变, 表现出刘彻在死后不再拥有生前的高贵, 这并不是一种附会, 笔者查询李贺现存诗歌, 发现诗中提到刘彻者有五首, 除去此首用“刘郎”以外, 其余四首《咏怀二首·其一》《马诗二十三首·其二十三》《仙人》与《自昌谷到洛后门》皆用“武帝”一词, 可见李贺在此是有特殊用意的。

作者用“秋风”的意象来形容“客”这个名词, 将“秋风”这一名词活用作形容词, 读者首先对“秋风”这一意象有自己的感触, 随后又知悉此处的“客”即“刘郎”, 也如这秋风一般, 这就有了更加直观的感受。而“秋风”究竟带来怎样的意蕴?在此, 它代表一种短暂, 刘彻虽然年逾古稀, 但与宇宙的漫长对比, 依然如秋风吹过一般短暂。同时,秋风“荒寒”这一寓意, 也对下文的氛围有铺垫的作用。

“夜闻马嘶”出自《汉武故事》, 言武帝死后“甘泉宫恒自然有钟鼓声, 候者时见从官卤簿似天子仪卫”, 即武帝死后仍然显灵。“晓无迹”三字构筑出破晓阳光下幻象消失的情景, 仍是用对比来显示汉武帝这样叱咤一时的人物终究连同王朝一同荒废了。

“画栏桂树悬秋香, 三十六宫土花碧”一句, 承接“晓无迹”而来, 描写破晓景色, 句中充满了对昔年繁盛、今日衰败这两个对立情景的叹惋。“画栏”句中, 旧日美轮美奂的画栏、桂树, 却与凄冷的秋花联系起来,“悬”字突出了花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情景, “香”字从嗅觉角度来形容花,同下句中“碧”字的视觉描写结合, 构筑出整体的感官知觉。而“三十六宫”句, 则意为汉家宫阙因为长久无人居住, 如今长满苔藓。王琦注至此句,曾云:“西京宫室, 日就荒芜, 桂树徒芳, 苔钱满地, 凄凉之状, 不堪在目。”正是道出了对比导致的凄凉感。

以上四句从汉宫角度着笔, 虽然有时间的迁移、今昔盛衰的对比, 但描写对象还是建筑, 故而大体是静止的。作者采取视角上的转换, 用金铜仙人的观感来感慨年华老去, 为人生的匆匆逝去而叹惋。

金铜仙人是汉武帝刘彻命令建成的, 巍巍屹立于神明台, “高二十丈, 大十围”, 雄伟异常。公元233年, 它从汉宫拆离后运往洛阳, 后因“重不可致”, 滞留霸城。习凿齿《汉晋春秋》说:“帝徙盘, 盘拆, 声闻数十里, 金狄或泣, 因留霸城。”作者故意抹去史书上“铜人重不可致, 留于霸城”的情节, 而将“金狄或泣”的神奇传说加工包装, 寄情于金桐仙人, 这样, 物和人交织一体, 历史和现实彼此相融, 从而创造出美丽动人的艺术境界。

二、亡国痛楚, 迁徙悲苦

魏官牵车指千里, 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 忆君清泪如铅水。

前四句中的“茂陵刘郎”“三十六宫”仍是汉家故物, 但此处却陡然转为“魏官”,大有触目惊心之感。“牵”字体现金铜仙人遭到一种不可抵挡的外力, 从而被迫离开故宫。此处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 前四句所采取的视角似乎是一种全知视角, 但从第五句可以看出, 前四句乃至全篇其实都是以金铜仙人的视角来描写的, 这种在诗的中间突然指出视角归属的作法, 也是作者的匠心所在。而“指千里”这一动作, 在现实生活中本是不必要的,在诗中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指”突出了一种目的性, 但“千里”的遥远, 更令这种目的性蒙上了一层凄凉、留恋、前途未卜的色彩。龚自珍名句“浩荡离愁白日斜, 吟鞭东指即天涯”, 或许也是从这里受到了启发。

“东关酸风射眸子”, 风仅有强弱之别, 但用味觉的“酸”来形容内心的酸楚, 更有一种别开生面之感。根据生活经验, 强风吹在眼中, 令人双眼酸痛, 此处用“射”字, 令风更具有力度与尖锐感, 但此处不易察觉的一个地方在于此句并不一定是实写。

“空将汉月出宫门”, 起头便是“空”字, 意味着徒劳, 为下文设下悬念:徒劳的究竟为何物?不难发现, 由汉宫转为“魏官”后, 此处又出现了“汉月”这一词汇,与魏官相对, 却与汉宫一致。王琦的分析十分深刻:“汉之土宇已属魏氏, 而月犹谓之汉月。盖地上之物, 魏可攘夺而有之, 天之日月, 则不能攘夺而有也。然铜人既将移徙许都, 向时汉宫所见之物, 一别之后, 不复再见。出宫门而得再见者, 惟此月矣。”紧接着描写铜人流泪, 与上一段所说的“东关酸风射眸子”贴合。由于主体是铜人, 故作者赋予其“铅泪”的奇幻色彩, 而铅融化后变为液体, 这或许可以解读为一种来源于内心的炙灼。

诗人正侧结合, 正面摹写仙人神态, 侧面烘托凄清氛围, 描绘铜人周边之境时, 穿插上忧伤的音符, 两种手法交互运用, 使诗意收张自如, 变幻多姿。但是形式上的散意却始终贯穿着“愁”这个主题, 于参差中见整饬, 使色调统一, 主旨鲜明。“魏官”二字, 侧重描写客体, “空将”二句将主体改写,假借第一人称, 直接抒发了金铜仙人当时的所想所感:在魏官的驱役下不得不出走汉宫,行千里路, 此夜陪伴我的唯有天上皎皎明月而已。明月皎皎, 茕茕孑立。因为事情发生在三国时期而称月为“汉月”, “月”代表感时伤事之情, 正如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所诠释的:“因革之间, 万象为之一变, 而月体始终不变, 仍似旧时, 故称‘汉月’。”

金铜仙人受武帝情思所宠, 往日繁荣昌盛的景象历历在目。对于故主武帝, 金铜仙人十分怀念, 对于故宫, 也有着深厚的感情。而此刻坐在魏官牵引的车子上, 前路不定, 却渐行渐远, 眼前熟悉而又荒凉的宫殿即将于视线中缓缓落去, 抚今忆昔, 金铜仙人不禁潸然泪下。“忆君”句中“泪如铅水”, 栩栩如生地刻画出金铜仙人当时悲痛的心情———泪水涔涔, 掷地有声, 视觉上带来了极具质感的冲击。

三、月冷风凄, 恨别伤离

衰兰送客咸阳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 渭城已远波声小。

“衰兰送客咸阳道”, “衰兰”的意象同前四句贴合,“衰”字见证了兰花由娉婷的姿态历经王朝兴亡而最终衰朽的事实。“送客”者, 赋予衰兰以人的情绪, 同金铜仙人相应。

此番离去, 正值月冷风凄, 城外的“咸阳道”和城内的“三十六宫”一样, 呈现出一派萧瑟悲凉的景象。这时送客的唯有路边的“衰兰”, 而同行的旧相识也只有手中的承露盘而已。“衰兰”一语, 以写情为主, 情形兼写, 兰花之所以衰枯, 不只因外因无情, 肃杀秋风只摧其形, 而愁苦情怀却从内摧其心。这里用外物“衰兰”的愁来反映金铜仙人的愁, 从而影射作者本人的愁。兰花的衰枯是情使之然, 凡是有情之物都会衰老枯谢, 别看苍天日出月没, 光景常新、亘古不变, 假若它有情的话, 也照样会衰老,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一句, 设想奇伟, 司马光称为“奇绝无对”,它有力地烘托了金铜仙人 (实即作者自己) 艰难的处境和凄苦的情怀,意境辽阔高远, 感情执着深沉:此时之人会不会被后人所忆,此时之物又能留存多久, 年年月月总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 黄昏与黎明不断轮转, 那此刻所作所为, 又有何意义?

值得一提的是, “魏官”在此只是作为一个触发物出现, 他触发了“辞汉”的事件, 并给予了“牵”的强力, 但他恰恰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 反倒是“铁石心肠”的铜人和衰兰富有情感。在这种脉脉的离情烘托下, 最终迸发出“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感叹, 这是一句假设, 假使没有感情的上天被赋予感情从而衰老, 其实质上是反衬出去国之情的激烈;而从侧面我们又可以体会到,天实际上是没有感情的, 故此朝代的更替, 并不能由于其悲哀而赢得怜悯。

“携盘独出月荒凉”, 既然已经“携盘”, 则后面说“独出”, 似乎矛盾。此处的“盘”, 即是承露盘, 《汉武故事》记载:“筑通天台于甘泉, 去地百余丈, 望云雨悉在其下, 望见长安城。……上有承露盘仙人掌擎玉杯, 以承云表之露。”可见此承露盘本是给汉武帝使用的, 而诗的开头就已经点出汉武帝的死亡, 所以此处的承露盘便成为一种无用的象征, 失去了原有的功能, 而成为一种对先王、故国哀思的标志物。而且金铜仙人与承露盘本来是一体的, 金铜仙人的诞生, 便是为了给汉武帝承接露水,所以此时的“携盘”, 已成为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动作, 更能够显示金铜仙人内心的孤独。而诗序已经写出:“魏明帝青龙元年八月, 诏宫官牵车西取汉孝武捧露盘仙人, 欲立置前殿。”可见金铜仙人被迫服务于异朝的皇帝, 这更是一种悲痛。故此, 汉朝的一切遗迹都成为荒芜, 所留下的, 唯有失去作用的承露盘与所谓的“汉月”。此处的“月荒凉”, 并非简单袭用前文“汉月”, 两句之间, 实在是很有类似情感、意象的联系。

末句“渭城已远波声小”, 则点出距离故宫越发遥远。“波声小”, 通过渭水的波声逐渐微弱, 更确定了“渭城已远”。同时,波声的消逝也隐喻了铜人内心的绝望, 通过听觉的感知, 直至波声归于虚无, 结束了这首诗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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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莹瑶.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简析[J].语文学刊, 2005(16) :10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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